凌雲攬月枕舟舲

  每當心裡塞滿了說不清的情緒的時候，就需要文字來疏理、疏通、流洩。

  想寫電視劇的感想文已經好幾天了，原本只是拿來填補時間空隙，調劑鬆散精神的電視劇，竟給我帶來相當大的震撼，這震撼，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，於是想著等把這部戲劇看完，再來提筆，再來推薦，或許，可以起到激勵的作用。卻沒想到，來不及了。

  母親、母親。

  心底偷偷地呼喊，化作唇邊的顫抖，不知道該如何說，於是從頭說起。

  開始成為瓊瑤迷的一份子，是國小三年級，因為家裡不允許我們看連續劇，小小的我便在只上上半天課的午後，偷偷在家裡看電視劇，卻被臨時回家的媽媽抓到我在看「庭院深深」。沒想到她沒有責罵，反而淡淡的說：「看電視不如看原著小說。」

  那個週末，媽媽帶我們去重慶南路的東方出版社，從此以後，週日下午的東方出版社，成了我一本又本閱讀瓊瑤，直至看完全集的小天地。

  我一直在想，閱讀之所以成為我生命的重點，大概與也喜歡看小說、買全集的母親，脫不了關係。

  後來，開始工作以後，就為媽媽買了瓊瑤全集。

  後來，媽媽生病了。

  後來，在她的期待下，我如期完成了結婚、生子。

  後來，婚後的搬家，她要我連這全集都帶走「因為，妳才會用到」

  後來，她沒有任何遺憾了。

  當我聽說瓊瑤又有新劇的時候，原本愛一部部追著影集電影的媽媽，已經臥床不起一陣子，也拒絕看電視來調劑好一陣子了。

  我偷偷地想，或著，我們都愛的瓊瑤，可以引起她的興趣？

  其實，我是不抱什麼希望的，直到我看到那一集。

  女主角之一憑著蛛絲馬跡，精心設計了一場局，為了要替她親愛的姐姐復仇，報復那個辜負了姐姐的愛情，還虐待姐姐致死的男人。這原本是改編自《雁兒在林梢》的老故事，除了場景搬到歐洲，畫面鮮豔些，我真的看不出什麼值得推薦的地方，幾乎已經放棄想要推薦給母親看的念頭了。

  但是劇情急轉彎，姐姐的愛人解開那個謎底，姐姐並沒有死！她只是患了不能說的病！所以他們必須隱瞞，必須假死，甚至不惜污衊姐姐愛人自己的名譽，來保全這個秘密。

  那個病，叫做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（ALS, 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），又稱路格瑞氏症（Lou Gehrig's disease），俗稱為漸凍人。

   有的從手腳，有的從其他地方，慢慢的萎縮不能動，慢慢的無力，偏偏耳聰目明，神智清醒。

   瓊瑤描述的好，她讓姊姊（林心如飾）在日記裡說自己被囚禁、生不如死，那是因為，一個大好生命被這個病，逐步逐步的，囚禁在自己的身體裡，真正的，無能、為力。

  難以說清，當我看到這一幕，看到林心如坐在和我母親一樣的輪椅上的震撼和心痛。

  畢竟是電視劇，畢竟是女主角，林心如除了不能動不言語，依舊打扮的美美的坐在輪椅上。

  但是我知道，母親以及其他患此病的人，是如何的削瘦若皮包骨，臉色晦暗，甚至，可能逐步的，有臥床的褥瘡、有五臟六腑的難聞氣味。這些，都會強烈的打擊一個清醒神智的尊嚴。

  而且，早在幾個月以前，母親就無法坐在那個輪椅上了。脊椎腰腿的無力，讓她連靠著人坐一下都很累，只能臥床，臥床也累，無處不酸痛、無處不難過。就像林心如飾演的角色在日記裡的呼喊：「死、死、死！！」堅強的母親，早已無數次要求我們，幫助她，離開。

  但是我們做不到，父親、兄長與我，於法於理於情，我們都做不到，只能盡力找出幫助她更舒適的方法。

  幾個月以來，申請呼吸器製氧機的補助，尋求協助洗澡的方法、申請外勞、兄嫂買毛巾靠墊各式各樣讓她舒服的躺臥，父親外勞幾乎徹夜陪伴她不眠的夜......

  我，在父兄的體諒下，除了盡力讓我的寶寶逗她笑來采衣娛親，只能做些挖耳朵剪指甲的小事，還有，傾聽與心事分享。

  但是母親總是替我著想，她不要影響我的生活，她要我好好的繼續自己的事情，於是父兄強烈建議我還是搬回了婆家高雄，我也看著外勞上了軌道，知道自己付出也有限，為了寶寶，還是掛著心，回去了。

  接著我意外看到這部戲劇，一直想著如果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和霍金都不能激勵母親，或許這女性的角色可以吧？！想著看完後如何推薦給母親，雖然母親已經比女主角衰弱多了，但也希望可以激勵她的生命力啊！

  但是，來不及了，沒有遺憾的媽媽，不想再撐下去了。

  父親問她：「妳該修行的、該還的，都結束了嗎？」

  她點頭。

  沒有猶豫的，沒有執著的，在逐漸減弱的心跳聲中，進入這一年來她一直很難擁有的好睡眠。

  我在高雄，雖然有高鐵，父親決定告訴我的時間還是晚了一些。

  母親在我搭上高鐵的那一刻，就沒有心跳了。

  回到家裡，因為法醫還沒來，母親還沒有被送走，聽著佛號念誦聲，說也奇怪，我居然沒有掉淚和跪下的衝動，只是，平靜的想著：媽媽，妳解脫了。

  父親與哥哥向我說明一個早上發生的事情，我卻直到與外勞的擁抱才感到鼻酸。

  也許是，自從確診病情到逐步衰弱的這四年來，我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吧？不捨和空虛是必然，但寧可她解脫出這個禁錮她的臭皮囊，自由自在的飛翔啊！

  卻，還是痛的，數十年來堅強的存在，一朝不續，心，像是被挖空了一塊。

  根據她的性格，我們選擇最簡單不失禮儀的方式送她，免得她嫌我們沒效率又拖泥帶水。

  根據她的期待，我依舊好好維持生活甚至不受影響地按照原訂計畫去完成自我挑戰。而整個過程，我都彷彿感知到她，她會希望看到我的好表現，會，以我的盡力為榮。

  媽媽，我不知道要用什麼送妳，我用好好吃、好好睡、好好照顧小孩來回報妳，連看電視劇的美好結局，都成了我在心底，偷偷地「幫妳看」的一種儀式。

  媽媽，自在的飛和笑吧！我們始終沒有夢見妳，或者，這就是妳真的毫無遺憾了吧！

  媽媽，再見！